十八、爸爸笑了!
 
  馮昱華才和媽媽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天,卻感覺自己已經認識他們一輩子了,即使他也常想到爸爸。

  他們赴美的前一天,媽媽買了四張國父紀念館舞展的票。她說好久沒有看國人的表演,相當懷念。舞展前,他們提早到國父紀念冠散步。馮昱華看見幾個學生,背著書包在廣場上遊蕩,他忽然想起自己離開爸爸家時,忘了把書包放到行李箱中。他告訴自己,到了美國,她會有一個新的書包,但想到舊書包裡,有爸爸和他的傑作──防盜器,他還是有點悵然若失。

  這種失落的感覺,在馮昱華心裡愈擴愈大。在舞展開始的時候,馮昱華簡直無法容忍去想到,自己沒有帶任何一樣東西可以讓他聯想起爸爸。他希望在心底為爸爸保留一個特別的角落。掙扎了一陣子,馮昱華終於鼓起勇氣,告訴媽媽他想回爸爸家裡拿一樣東西。他說爸爸家裡離國父紀念館很近,他一定在舞蹈結束前回來。媽媽的表情很複雜,但她還是答應了。

  馮昱華在國父紀念館前打了一通電話,沒有人接。馮昱華摸摸外套口袋,幸好他還帶著爸爸公寓的鑰匙。他暗忖自己進門去拿了書包就出來,反正他本來就沒有打算再見到爸爸,他怕心情又震盪一次。

  走到巷子哩,馮昱華看見爸爸屋裡的燈亮著。他以為爸爸出門時忘了關燈。一打開大門,陽臺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原來爸爸把他房間裡的風鈴掛到陽臺來了。馮昱華走進屋子,驚訝地看見爸爸坐在茶几前,正在喝酒。

  爸爸看見他,揮著手對他說:「來來來,曹丕來,陪我曹操喝杯酒。」

  馮昱華嚇住了,他從來沒見過爸爸的這一面。「爸爸,你醉了?」他囁嚅道。

  爸爸狂笑了起來。他高聲吟誦著: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然後爸爸聲淚俱下地說:「我醉了?一醉解千愁啊!」

  馮昱華呆立在原地。

  「我怎能不醉?先是雅玲離開了我,再來是母親。現在,連昱華都走了。我怎能不醉?」爸爸開始嗚嗚地哭著。

  馮昱華走到爸爸身邊,執起爸爸的手。淚水滑下了他的臉頰。

  爸爸質問著馮昱華:「為什麼?為什麼我留不住所有我愛的人?」

  馮昱華一陣心酸,哭的一臉眼淚鼻涕。後來他乾脆和爸爸一起抱頭痛哭,盡情哭掉十多年來的抑鬱委屈。

  爸爸哭累,攤在地上睡著了。馮昱華服著爸爸到房間裡睡下,替他蓋了被子,他又把客廳裡的垃圾收拾乾淨,才趕往國父紀念館。

  北風冷冽地吹著,馮昱華在黑夜中踽踽獨行。

  他把幾個月來和爸爸相處的點點滴滴在腦中重新溫習一次。他心疼爸爸。他又把十天來和媽媽加人旅行的景景幕幕想過一次。他現幕他們的開朗和樂。他曾經答應過奶奶他要好好照顧爸爸,他也曾允諾媽媽和他們一起共度未來。但媽媽還有新爸爸和妹妹,而爸爸只有他。他想起東部寺廟裡的籤言,若有所悟。這是我的人生,我可以自己選擇未來的路。

  馮昱華的腳步輕快了起來。他這才想起回爸爸家是要拿書包,他竟空著手出來。但這如今都不再重要。

  那天晚上,回到別墅後,馮昱華把自己要留在爸爸身邊的決定告訴媽媽一家人。媽媽哭了,她說她是為了馮昱華的長大驕傲地哭了。新爸爸說他很遺憾馮昱華不到美國,但他尊重他的決定。妹妹失望地吵著要馮昱華和她一起回家。大家費了很大的勁,商量好今年暑假馮昱華就到美國去拜訪他們,妹妹才破涕為笑。第二天早上,爸爸起床看見馮昱華的時候,他說這真是他生命裡最大的驚喜。他並且為這驚喜掉了幾滴淚。

  「爸爸,『曹操』有淚不輕彈啊!」馮昱華正經地說。

  爸爸笑了。

  爸爸載馮昱華趕去上學。臺北仍舊是陰霾的老天氣,但再怎麼陰霾的天氣也影響不了馮昱華的好心情。他望著車耳朵的側視鏡,微偏著頭,吊兒郎當地擠出他的兩個大酒喔。他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怎樣跟班上同學臭蓋他環島旅行的所見所聞。